* R *
CP：黄灿盛 x Nichkhun
>>>>>>>>>>>>>>>>>>>>>
「Ⅰ」
黄灿盛第一次遇到Nichkhun是在B舱的工作区。
那时候，他在光线昏暗的钢架廊道中摸索前进，懊悔不应该一时听了同伴的闲言就傻乎乎地跑来一探究竟，结果真的迷了路。
钢架廊桥穿插在众多的钢铁管道间，他的身份级别只是四级——普通乘员，并没有权限在工作区里乱走。这里到处都是电缆线路以及疏导管道，不远处可能都是控制仪表按钮，有可能一个不留神就按错某个按钮，导致B舱或者更严重的整艘母舰都处于瘫痪的状态。
当他立即要灰心丧气向远在休息区的同伴求救时，忽然看到廊道的前端出现了微弱的闪光。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向光源走去。没走多久，便看到有个人影正坐在廊桥栏杆边上检修一旁的电缆，微弱的光线正是他腿上的微型电脑荧屏发出来的。
黄灿盛是第一次看到维修电路通讯的全过程，他想起此行的起因——B舱整片区域的电路出了问题，陷入了短期的电荒状态。他们待在休息室里等待重新来电时，身边的同伴突然提到了会有机器人立即维修的事情。他才知道原来在这艘自己从小长大的“星尘号”上居然存在机器人。
“哈哈哈，都什么年代了，怎么可能还有人来做那些事情，都是机器人在干。”黑暗里虽然看不到同伴的神情，但从轻佻的语气里也能听出他对黄灿盛一无所知的嘲笑。
“为什么……我从来没看到过？”尽管对同伴嘲笑自己不知道有机器人存在的的态度有点不爽，黄灿盛仍是忍不住对这些幕后工作人员的好奇。
“唔，有好几种形态的呢。有些很巨型的，形状不是人型的，会直接建造成需要成为的部分，比如手臂什么的吧。我们的食物流水线上不就是这些家伙在干吗？ 可能有一些一看就是机器人的，估计会被限制活动区域吧，不准出现在人类的视线中， 所以我们看不到咯~”
“还有这种事？”黄灿盛惊奇万分，这显然也勾起了同伴继续卖弄信息的心。他压低凑到黄灿盛耳边说起来。
“这些机器人中，有种比较特殊的，叫R型机器人。数量非常少，被销毁了很多台，现在在这艘‘星尘号’上也不超过几百台。”
“怎么回事？”
“哇，你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吗？我们的母舰史课程你是不是白上了？”
“俊昊，你快说重点！”
“R型机器人是人型机器人，据说跟真人无异，皮肤啊外观啦什么的，触感都是非常真实的，根本不知道是怎么造出来的。”
“真的？”
“我哪里知道，我也是听说的根本没见过。以前在‘星尘号’上不是发动过一次暴乱吗？就是这些R型机器人带领的，后来被我们先辈镇压了，销毁了大部分的机器人，只留下很少很少的。”
“这是为……”
“据说，这些R型机器人不仅外形跟人无异，连内在都差不多。哈，你不怎么出声了？我知道，虽然看不到，但你现在的样子肯定是傻到一定境界的！”
“我是不知道。”黄灿盛听到这有些不爽，推开了压在自己肩膀上耻笑的李俊昊。
“好啦，别生气，我继续说，就当给你做一回老师。我也是听说的，根本没见过，听传闻，R型机器人是高级智能，或者说是人工智能？跟人类的精神内在模式没什么区别，会思考有感情拥有五感以及很高的智商。说白了，从一出厂的时刻起就比刚出生的我们聪明多了。”
“这样哦……”
“所以，它们才会暴乱嘛。比我们聪明，了解的多，却一直服务于我们，享受不平等的待遇，被我们踩到脚下，所以就反叛了。我看舰史书上写得很碎，模模糊糊地讲他们机器人怎么联合其他的型号然后大肆屠杀人类，手法真是惨不忍睹。果然机器人还是机器人，一点怜悯心都没有……”
黄灿盛感觉这些新鲜的信息存在脑子里一时无法消化清楚，他靠在墙壁上，看着漆黑的前方发呆。机器人，太新奇了，他生活了这20年来从来没有见过或听过。身边的俊昊依旧充当全能的叙述者。
“其实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我敢说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母舰上有机器人。因为那次暴乱后，上层制定了新的规矩，给我们分的级别也给机器人们分了，没有一定权限是不可以出现在人类面前的。只有R型的权限最高，可以短时间出现在人类面前，因为它们长得与人无异。但是它们都有标志的，标出自己并非是人类，就怕会混进我们之间，再次出现危机。”
“标志是什么？”
“我没见过啦，熊灿，等电来了，你好好去看看《母舰史》，不就都清楚了。说实话，课上的时候，我跟你一起睡觉，我好歹还知道些，看来你是真的睡死了。”
“你知道，我念书不行的。”
“就是，再说念书有什么用？我们还不是在这艘母舰上生老病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遇到一颗合适的星球生活。学那些东西都有什么用？机器人都会，让他们都去做了，我们根本就是用不到。当初发明制造它们，不就是为了一劳永逸。哼，没想到太聪明反倒出了事，现在处理掉太多，但是人口暴增。这艘母舰，现在状况连连，说不定上层又懊悔销毁的机器人太多了，剩余的这些又忙不过来。”
“哦……”
“我敢说，现在在工作区里就有那么几台R型机器人正在检修电路呢。我们在这里骂骂咧咧也无济于事，母舰这么大，真不知道有没有撑不过去的一天。”
黄灿盛原本脑袋放空地听着李俊昊絮叨，可听到B舱工作室可能有机器人在检修的内容时，来了精神。
“你说，现在工作区有机器人？真的吗？”
“废话，我们人都在这里，谁来修电路？你见过身边的人是说自己是维护母舰的？
”
看不到李俊昊的脸，也知道他此刻一定在翻自己的白眼。黄灿盛点头承认他说的很对，“星尘号”上的人大多数都无所事事，漫长的生命里只有等待与等待。等待登上下一颗适宜生存的星球，扎根撅起。但是，谁也不知道哪一代能遇到这样幸事，他已经是第三代直接在“星尘号”上出生的人类了。
人类已经习惯了这样散漫的生活，他们无需忧愁明天，因为明天亦如今天。不需要工作，不需要为生存斗争。前人已经替他们构建了一个相当适宜的生存环境。每天有定量的饮食，每个舱区都有一个模拟已经毁灭的母星上的室外休闲区。衣食无忧，只是再好，这也仅够生存。这是一个较为枯竭的环境，谁也不知道能支撑到哪一刻，这个循环系统就会彻底崩溃。
所幸在崩溃之前，还有那些隐藏在生活背后下的机器人在为人类的维修支撑忙碌。
想到这，黄灿盛突然激起了兴趣，他想看看机器人，什么样的都可以只要是机器人就行。
“我要去工作区。”
“什么？”身旁传来李俊昊的低呼，“我们权限太低了，根本不可能进入工作区的。”
“现在是停电的状态，不会有人看到我的。”
“黄灿盛，你别开玩笑……这种事被发现，说不定会被关禁闭的。”
“我就去看一眼，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还什么R型机器人……”
“喂！你居然怀疑我乱编闲话？好，黄灿盛，你要是成功见到机器人回来，我就把一直珍藏的游戏机送给你！”
李俊昊的赌约吸引周围几个同龄人的兴趣，他们也吵嚷地围过来，撺掇着黄灿盛。这些纷乱的低语给了黄灿盛无限的勇气，让他偷偷溜出了规定要求停留的休息区， 跑到工作区。
然后生平第一次看到了机器人，还是一个R型机器人。
「Ⅱ」
只见那R型机器人手指在电脑上输入几串代码，程序进程条读取完毕，不过几秒时间整条电路便再次被修复联通了。黄灿盛发现头顶的灯亮了起来，不过依旧不能将这巨大深度的工作区照个通透。
黄灿盛猜想，也许生活区的电路应该恢复了，那里是人类日常生活的活动区域，需要充足明亮的光线，易于生存。而这些阴暗潮湿的工作区，大多是机器人活动的地方，不需要太多明亮的光线，也不需要分流那么多电力。这样的差别对待，是对机器人有太多不公平，他有点能理解为什么R型机器人会联合其他机器人造反的心理。
昏暗的灯光虽然不能将工作区层层纵横的管线都照到，但至少可以将眼前不远处的维修机器人看得清晰。
的确跟人类无异的外形。黄灿盛暗暗惊奇道。
这时，整理好线路打算起身离开的机器人也发现了他。黄灿盛一时间拘谨起来，他从来没有跟机器人打过交道，这是第一次看见他们，他只有惊奇与新鲜感。但要说如何交流，或者怎么接触，全都没有想过。他这才懊悔，当初一时莽撞答应了俊昊的赌约，也懊悔自己明明看到了居然没有尽快离开，更加懊悔，没有好好看《母舰史》，也许书里会有只言片语教他如何与机器人相处。
那台机器人看见黄灿盛并没有感到任何差异，他面无表情地朝他走来。
黄灿盛随着与R型机器人之间愈加减小的距离，变得紧张万分起来。他握住身边的栏杆，不停在内心告诫自己不可以慌张，要镇静，不要让机器人看到自己吓的两腿发抖的样子。那样太逊了。
钢架廊道很窄，无法两人并行。R型机器人走到黄灿盛身边便停下了，在黄灿盛差异的眼神下，微微低首侧身做出邀请的姿势，它恭敬地开口：
“先生，请先行。”
黄灿盛僵直挺立的身体动了一下，他勉强从咽喉中呜咽出一句“好”。然后，不自然地松开了紧握的栏杆，打着晃地向前走了几步。R型机器人既没有检查他的权限是否够级别在这里出现，也没有发现他因为紧张与恐慌而渗出的满脸的汗水。
黄灿盛走了几步，听到身后响起的连续渐远的脚步声。这个机器人居然会给他让路，还是这样谦恭的态度。让黄灿盛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作为一个刚成年的四级成员，他的地位只比母舰中那些关押或者禁闭的囚犯好一些。这还是第一次受到如此尊重的态度，他甚至都有点怀念刚才的待遇。
李俊昊没有说大话，这些机器人果然在出厂时就设置过，要对人类遵从尊敬。所以无论是谁，都会恭敬对待。
黄灿盛站在廊道中央回想R型机器人的让路飘飘然起来。可一想到，他还处于找不到回生活区的路，那些虚无的优越感就被工作区里四面的冷风吹散了。他转过身追上那个快要走出廊道的机器人。
“那个，请等一下！”
不远处的机器人听到黄灿盛的声音，停了下来。他转过来，脸上是疑惑的神情。黄灿盛小跑到他面前喘着气，一边在心里惊奇这种R型机器人真的是跟人类几乎没有差别，连疑惑的神情都这么自然，一边断断续续地开口：
“抱歉……你知道B舱的生活区怎么走吗……我……我迷路了……”
黄灿盛看到那张脸从疑惑转为温柔的笑容，连声音都比之前让路时要柔和一些。
“先生，您迷路了？没有问题，我会带您回到生活区的，请跟紧我。”
黄灿盛就这样稀里糊涂的，不仅见到隐藏在生活幕后的机器人，还跟它说上了话，现在居然还能一起同行。如果不是现在擅自去了超越权限的区域，他倒是很乐意在这周的生活汇报中，写上这一笔。毕竟他这一代，知道母舰上有机器人存在的人都很少，更何况他还跟它待了超过5分钟。
这一路走的很安静，R型机器人并没有多余的话，更像是在执行一份任务。黄灿盛被这种严谨服从的模式震惊的有些激动，他紧跟在R型机器人的身后，尽量动静很小的观察它的外形，企图寻找李俊昊所说的那个区别人类的标志。
“请问先生，您还有什么疑惑？”
显然R型机器人的灵敏度更高于人类，它敏锐地感觉到黄灿盛的视线。黄灿盛没有准备，他木讷地问出了口。
“我只是有点好奇，你是不是R型机器人？”
R型机器人看着黄灿盛的眼睛，探寻又单纯的眼神，它展出一个完美的笑容，用跟上级汇报一样的口吻回答黄灿盛的疑问。
“是的，先生。”
黄灿盛有些懊悔，自己是不是问了过于隐私的问题，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红着脸嗫嚅着。
“抱歉，我这个问题是不是有点不礼貌，侵扰到你了？”
R型机器人做出与常人相违的神情，它用不解的神情看着黄灿盛。
“先生，您为什么道歉。是不是我的回答有伤害到您的地方，我会完全按照您的指示去做。”
“额……不不不，你不用这么恭谨的跟我说话。我……我只有四级权限，很普通的一个人，你不用这么恭谨地对待我的，我都……不太好意思了。”说到这，黄灿盛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害羞地笑起来。难得有人用这么尊敬地态度跟他说话，就算是一个机器人都让他那小小的虚荣心满足爆棚，就差原地跳舞庆祝。
R型机器人很好地理解了黄灿盛的意思，它继续带着完美恭谨地笑容看着黄灿盛。
“先生，对我来说，您都是一样的。您的任何一个合理要求，我们都会遵照执行 。”
黄灿盛面对这种恭敬从最初翩翩然过渡到同情，他作为四级成员，遇到一些更高级别的人士不得不要做出恭敬的态度，至少内心还可以去鄙夷不屑，表面上可以虚与委蛇敷衍过去。但是面前的R型机器人却要无条件无差别地遵照这些规矩，只因为在“出生”之前就设定好了程序代码。
之后，黄灿盛安静地跟在R型机器人的身后，他们穿过了工作区，顺利到达生活区的交界处。黄灿盛老远就看到在1号休息室门口等待自己的同伴们探头张望的身影。他转头打量站在身旁等他安全走过去的R型机器人。
这一台机器人的外形很出众，外形看着是一个男性。可以说是在男性人类之中相貌上等的，肤色白皙，浅金色头发，眼睛黑圆明亮，像两块黑宝石镶在脸庞上，鼻梁挺立笔直，非常的好看。
如果不是远处同伴的呼唤声叫回了他的神志，黄灿盛感觉自己就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出自己对身边这台R型机器人的迷恋了。
“额……这次，谢谢你。”
黄灿盛尽量让自己显得自在庄重些，他挺直胸膛煞有介事地说着客套话。
“我的荣幸。”
R型机器人就如程序设定的那样微微欠身回应，然后转身离开。
不过任由黄灿盛怎么努力让自己做出高大郑重的形象，却始终摆脱不了那有点憨厚直接的性子，他下意识地出声问道。
“请问你的名字是什么？我叫黄灿盛。”
R型机器人顿住，它转过身，有些惊讶地看着黄灿盛。
“我的名字？”
“嗯……对……”，黄灿盛也对自己冒失的开口有些赧颜，他应该在最初就问好才对，“我想……以后我们再碰到，我就可以叫出你的名字打招呼。那样，显得礼貌一些。额，冒昧问一句，你们其实长得不一样对吧？”
R型机器人继续保持惊讶的表情，它沉默了一会，换上礼貌的笑容。
“据我见过的几位同型号的，我们长相并不一样。如果有下一次遇到的机会，我很荣幸您愿意与我打招呼，我叫Nichkhun。”
听到Nichkhun的回答，黄灿盛之前等待答案的紧张与不安总算消失了，他轻松地微笑向Nichkhun挥手。
“那就太好了，我还害怕万一见到好多个一样的你，认不出来哪一个才是你可就惨了。我们会再见面的，Nichkhun。”
“再见，先生。”
黄灿盛发觉，虽然是同样程序设定下的礼貌微笑，此刻出现在这个叫Nichkhun的R型机器人脸上的笑容却掺杂了许多异样的成分。
「Ⅲ」
黄灿盛既没有被监控室发现私自越限的行为，又赢走了李俊昊珍藏很久的古董游戏机，他很久没有这么快乐过，上一次有这样身心沸腾的感觉，还是好不容易考过《母舰史》的时候。
此刻，他乐滋滋地接受周围人羡慕目光的洗礼。他不仅完成了赌约，还超额地跟R型机器人同行交流。这让一直生活在B舱1号生活区里的其他居民艳羡不已。他们争相询问R型机器人的特质以及诸多细小的细节。黄灿盛挠着头，有些主观的问题还可以回答，但至于R型机器人的工程原理之类的，就无能为力了。毕竟，他也只知道它叫Nichkhun而已。
“喂，你发现它与我们人类的区别标志了吗？”李俊昊在围聚的众人离开后，艰难地挤到他的身边。
“唔，我不知道，也没有时间问，但是他左手戴着一个红色的手环，很特殊的材质，我没有见过其他人戴过这样的东西。”
“啊……红色的？那应该就是了，话说你遇到了一个级别相当高级的机器人诶。”
“什么意思？”
“拜托，你到底是不是真的考过了《母舰史》？我们‘星尘号’上的级别是用颜色区分的，你忘记了一级成员的颜色是什么了吗！”
“红色！”黄灿盛睁大眼睛看向李俊昊，后者显然对这样惊奇的反应感到无语，他拍拍黄灿盛的肩，无奈道。
“能考过真不容易……看来那台机器人权限挺高的，怪不得能领你到生活区呢。不然，估计只能给你指路了。权限低的机器人是禁止与人类的接触的，我想，上层应该是想尽力抹杀它们的存在，但又渴求它们来工作服务人类。”
“这也太过分了。它们什么错都没有。”
黄灿盛听到李俊昊的推测，对这种差别的做法，感到愤怒，通过今天短暂的接触，他觉得那位给他带路的机器人并没有任何的问题，恭谨礼貌，甚至比跟他一起生活的有些人类还要优秀。
李俊昊斜眼打量了一会黄灿盛愠怒的脸庞，笑着推开他。
“傻瓜，你在这里生气有什么用？它们都不生气。”
“替它们生气。”
黄灿盛负气地展开自己的睡袋，铺到李俊昊的旁边，粗鲁地钻了进去。李俊昊看着黄灿盛这明显不成熟的表现，不禁摇头暗笑。
1号生活区的休息厅迎来了母星时间的夜晚。天花板上的模拟自然光渐渐消退，整个休息厅逐渐变得安静起来，大家纷纷进入快速稳定的睡眠状态。
“星尘号”上有大约百万的居民生活，但这艘母舰并不拥有无限大的空间。随着人类数量的暴增，原先设立的睡眠舱显然需大于供，于是他们撤掉了那些舒适的睡眠床，变成了简易的宇宙睡袋，尽管简易，但胜在节省空间。一个休息厅便可以装下数百人。只不过这一举措仅是缓兵之计，是否能撑到寻找到一颗适宜生存的行星前，一切都是未知。
黄灿盛用手撑着脑袋盯着漆黑的上方，在成为众人焦点的兴奋劲退下后，他又想到了那个一直对他展露微笑的机器人。从相貌上看，与自己差不多大，不知道他在这艘母舰上服役了多久。
“Nichkhun……”他小声地念出他的名字。
真是有点奇怪的名字，如果还能再见到他就好了。带着这样的想法，黄灿盛闭上眼睛，陷入来临的深眠里。
黄灿盛的期待没有让他等太多久。
平淡无奇的一周后，他在B舱工作区与生活区的交界处无所事事地乱走时，看到了Nichkhun的身影。他穿着一套黑色的工作服，正在废品处理口整理堆积的生活垃圾。身边站在一个标着绿色三级徽章的管理人员正在不停地对他说着什么。
“Nichkhun？！”黄灿盛走近确定正是那天给他指路的R型机器人，便高兴地叫出他的名字。
不仅Nichkhun回头看他，连身边监督他工作的管理人员都将视线放到他的身上，那种犀利的审视目光让黄灿盛很是不适。他有些畏惧，却依旧在心里催促自己勇敢走上前去。
“这不是，你可以随便走动的地方，四级的。”
面前戴着副钢架眼镜的冷冽男人开了口，他紧蹙眉毛不满地看着黄灿盛，胳膊上明显的绿色标志证明着他的等级。
“如您所说，我并没有到处乱走。”
尽管面对三级的管理人员，黄灿盛心里有些畏惧，但是听到他这样不屑地用“四级”称呼自己，不爽更加强烈，他义正言辞地回敬道。
“哦？那你到这里做什么？一起来处理生活废品？我到不介意有人来帮帮可怜的0624，如果你愿意自降等级的话。”
身边的Nichkhun在听到“0624”的称呼时并没有什么反应，他恭谨地垂头站在一旁，等待那个眼镜男的下一个指示。
“我是来跟我的朋友打招呼的。”
黄灿盛有些底气不足地反驳道。
这下，不止眼镜男惊讶的瞪大了眼，连旁边的Nichkhun都用吃惊的表情看向他。眼镜男像是听到了一个离奇的笑话，满脸嘲讽地看着黄灿盛。
“你的朋友是谁？”他故作模样地扫视了一周，然后指向身旁依旧维持着惊异表情的Nichkhun，“它吗？0624？”
“他有名字，他叫Nichkhun！”
黄灿盛不满地顶撞道，他被面前这个无礼的人激怒了，他才不管“0624”是Nichkhun的什么，但是他知道Nichkhun有名字，是他亲口告诉他的，既然有名字，就应该正确地使用它。
眼镜男正想继续说点什么，忽然手腕上的表发出嘀嘀的消息提示声，他轻点表面，一组加密的消息投射在表面上方。那人皱着眉阅读完，收回手，再一次打量起沉默的Nichkhun与一脸幼稚愤怒神色的黄灿盛，冷笑着。
“0624，你最好继续完成你应该做好的工作，等我处理完这个事情回来后，如果这里没有被清空，我想你的业绩分数可就要堪忧了。你也不想像那几台不听话的东西一样被处理掉吧？”
黄灿盛看到Nichkhun露出了恐惧的神情，他不停地点头，不等吩咐继续埋首在清理生活废品上。
眼镜男既而转向黄灿盛，他走过来点着黄灿盛胸前灰色的四级标志，带着嘲弄的语气说道：
“说来，你也很幸运，要知道平时我可没有什么闲心跟你们这些下等的家伙交谈。你说，你跟这个0624是朋友？哼，那是你的事。不过，就当我难得善心提醒你，最好别和这些东西走得太近。它们不过是用一些破铜烂铁造出来的工具，是给我们人类服务的东西……”
眼镜男音量不大，但黄灿盛确定正在工作的Nichkhun刚好可以听清，他在眼镜男说话时露出了不自然的假笑。
“你要是想自甘堕落，我不阻拦你，到时候连这个可怜兮兮的四级权限都保不住，可别怪我现在没有提点你。年轻人，别觉得什么新鲜就可以尝试。跟这些冷冰冰的东西做朋友？你是不是真的生活没趣到想要另寻极端？看样子，我们要在会议上好好讨论要不要让你们这些无所事事的四级的都紧迫起来。”
眼镜男扔下这些训言，转身迅速地走远了。
黄灿盛阴郁地目送那个瘦削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附赠两根中指当作无声的反抗。等他收回指头，发现Nichkhun一直没有停歇地在清理分类废品。黄灿盛思考了片刻，决定帮他分担一些劳作任务。
还没等他碰到废品，手就被Nichkhun拦住了。Nichkhun急迫地看着他，慌张地说道：
“先生，您不需要做这些。”
黄灿盛听到这样恭敬的劝阻，有些不高兴，他甩开Nichkhun的手。
“我只是想帮你，这些垃圾太多了，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帮你可以快一点。”
Nichkhun为难地看着他，他的粗眉毛全都挤到一起，像两条正在打架的毛毛虫。黄灿盛曾经在《母星动植物图解》里看过毛毛虫的图解，它们长得跟Nichkhun的眉毛很像。
“这是我的任务，您是不需要工作的，先生。”
“我有名字，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你记忆力一定很好的，不可能忘记我的名字。”
黄灿盛被Nichkhun拒人千里的态度惹恼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帮忙都不可以；为什么不肯叫他名字；为什么不可以跟这些机器人走的亲近一点。
Nichkhun沉默着，他没有回答黄灿盛的问题。但黄灿盛有办法让他听话。
“我看过书，书里说过你们有原则的，人类的命令是不可以的违抗的。虽然，我现在这么说，对你有些不尊重，但是你也要遵从对不对？”
Nichkhun不解地看着他，缓缓地点头认可。
“那我就命令你，从今以后只可以叫我的名字，我叫黄灿盛，也可以叫我灿盛。现在，我要帮你清理这些垃圾，你不可以阻拦我。”
黄灿盛满意地看着Nichkhun露出了吃惊的神情，对方想说什么，可是黄灿盛的命令非常清晰，他没有驳回的余地，最终只能让黄灿盛一起处理这些垃圾。
“你看，我们两个做不就快了很多？你也不会被那个‘眼镜’训了。”
黄灿盛一边往船舱排泄口里扔着无法回收的垃圾，一边侧头对负责可回收处理口的Nichkhun说到。对方没有接他的话，淡淡的微笑显示出他的认同。
“非常感谢您。”
“以后对我不可以用‘您’，也不要叫我‘先生’或者其他尊称。”
黄灿盛专心于从垃圾堆里翻出不可在利用的废品，他错过了一旁Nichkhun不可置信的神情，他忙着在为自己与Nichkhun之间的沟通订立一些原本正常人之间用不到的规矩。
“不可以对我做出过于恭敬的态度，要用你对你的同伴那种态度就可以，或者是朋友间的那种。唔……我暂时只能想到这些，如果需要以后还可以补充。哦，如果我做了什么你不高兴的举动，不可以不说，要清楚明确地告诉我。”
“为什么？”Nichkhun停下手中的活，他不解地看着黄灿盛。
黄灿盛将最后一件垃圾抛进了排泄口，看着它沿着管道叮当匡啷地排到了浩瀚的宇宙中，被排气口冲飞消失不见。然后，他靠在墙上，摆出一个自认为很帅气的姿势，对Nichkhun愉快地笑起来。
“因为我们之间是平等的。”
Nichkhun的脸上涌现出震惊与不敢置信，不一会，这些惊讶褪去，他用一种感激的眼神看着黄灿盛。
“别这样看着我”，黄灿盛捂着脸，Nichkhun的眼睛很漂亮，尤其他这幅神情看着自己，黄灿盛觉得身体内的血压升高，血液好像全部涌到了头部，冲撞得思绪都有些飘飘然，“我会不好意思的……这是朋友之间应该做到的。”
“朋友……”Nichkhun下意识的复述黄灿盛的话，“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们就是朋友！”
Nichkhun有些懵懂地笑起来。
“这是一个我几乎不会使用到的词语。”
“以后你会用到更多的，你并不是一个冰冷的复读机，不需要对人重复那些无趣的单句。”
“有个问题可以问你吗？”
“请说。”
“那个眼镜，说那些对你很难听的话的时候，你为什么要笑？”黄灿盛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刚才就在心里疑惑的问题。果然，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Nichkhun的笑容在听到这个问题后，消失了。他的表情变得不自然起来，也没有作出回应。
“啊，这是个秘密。”黄灿盛了然地点点头，片刻，他又自信满满地笑起来，“我有办法，让你今后告诉我。”
“用命令？”Nichkhun认真地看着他。
“不，这是你的秘密，我尊重你的想法，我们是朋友。总有一天，你会愿意将秘密分享给我，我会安心等到那一天的。”
黄灿盛看到Nichkhun又一次露出了笑容。不知原因，他可以确定，此刻微笑着的Nichkhun是出自他所用的智能内心的真正的喜悦。
「Ⅳ」
黄灿盛不知道Nichkhun事后有没有受到处罚，至少他是没有。那个嚣张的三级眼镜男没有再出现在他的眼前，也许他不屑于到满是四级乘员的B舱来。
但同时，周围人对他偶遇R型机器人的事迹也失去了兴趣，每一天总有新的事物代替过去的东西，新靠近的一颗需要测绘的行星或者哪个舱区发生了什么新型疫病都在争相成为头条话题。
至于机器人之类的，早已是揭过去的故事了。再对此抱有兴趣也没用，因为它们不常出现在人类的眼前，也不常被提起。
只有黄灿盛还执着在机器人的身上。他破天荒地去B舱的图书馆借阅了一些有关母舰历史以及机器人相关的书籍。李俊昊看着他戴眼镜读书的场景，吃惊地不敢上前搭话。
只不过，当遇到机器人的黄灿盛又变回了普通的黄灿盛，那些平淡的生活也再次回到他的身上。他依旧还是B舱1号生活区的头等压榨对象。尽管这里满是四级成员，但也会在人群中分出三六九等，总有人会当上小小的头目凝聚一些可利用的资源在手中，支配着其他人。
不幸的是，黄灿盛处于权利金字塔的最下端。
“这些文献史的阅读笔记就麻烦你了，笨蛋。你要好好感谢我哦，多让你抄些文章，你那可怜的脑容量才能装进尽量多的知识，才能考过这门考试不是吗？考不及格可是会成为黑色乘员的哦~”
就算百般不愿意，也只能忍气吞声接过那些厚厚纸张照做，谁让对方是1区的头儿呢。
黄灿盛这样想着，坐在图书馆的书桌前，翻开书发呆。
别看“星尘号”上的人类都无所事事，他们也有着隐晦的竞争模式。开启“星尘号”第一代的领导人担心安逸的环境会让人类健忘真实艰苦的生存环境，所以设立了分级模式。
每一个“星尘号”上乘员都要接受学习，要尽量地多的学习原在母星上就已经发展到的所有知识以及时刻在更新的内容，好将这些知识内容传承下去。同时，随着人口的发展，分级有利于保存更优秀的人才。演变到现在，就成了不停的学习补充所拥有的一切资料，并且通过不停的考试筛选优秀的人才。
对于，无法前进的人员进行降级处罚，既是黑色乘员，他们与在“星尘号”上犯罪的囚犯等级无异。只能被关在狭小的母舰外层单间里，限制出入。有传言，这些人会被拉去做一些实验或者苦力，甚至是当做牺牲品利用掉。
像黄灿盛这样学力能力并不优秀的，只能努力保持自己的智力成绩维持四级的生活权限。但也有同样能力不行，却有手段的，成为了这片生活区的隐形头目，比如将自己以及其小弟的所有文献史读书笔记都扔给他做的Jay.P。
他不耐烦地快速翻着书页，发出啪啪的噪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异常刺耳。有厚厚三十页的内容需要从相关书籍里摘抄出来，不止他自己的，还有Jay.P那群讨厌的欺负人的同党们的，还不能是相同的内容。
距离明日上交这些成果只有短短9个小时，这简直是根本做不完的任务。黄灿盛痛苦的将头埋在书页里，暗示自己已经被这本陈旧的书本发出的霉味闷死。
“灿盛，你在做什么？”
忽然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黄灿盛抬头意外地看到了Nichkhun。他揉了揉眼睛，才敢确定站在眼前的的确是Nichkhun而不是什么被霉味闷出来的幻觉。
“我……”用余光看到摊乱在桌面上的书籍与纸张，他慌忙靠在桌上撑着脑袋，用身体挡住这些会令他形象损毁的物件，“我在学习。”
告诉Nichkhun，自己被1区的头儿欺负硬塞了自己的学习任务完成这样的事情，真是太丢人了。他想给Nichkhun保留一个完美优秀的黄灿盛形象，就像他那样优秀的。
“作业要做不完了吧？”Nichkhun询问的声音很温柔。
黄灿盛脸红了。他为自己听到这样的声音心里发软感到脸红，他为自己情不自禁点了头的行为感到脸红。
Nichkhun理解地点点头，他继续那种柔软的语调。
“请等一会，我把后几排书籍上的灰扫掉就来帮你。”
“呃……这不耽误你其他的活动吗？”
Nichkhun笑着摇头，“做完这些，我今日的工作日程都结束了。”
受到Nichkhun的帮助，黄灿盛说不上是高兴多一点，还是羞愧多一点。但是他从没想过，自己可以跟他面对面坐着誊抄一些他都没有精力阅读管他内容是什么的文章。
“有什么问题？”
今天晚上Nichkhun的声音一直很温柔，像杯温水一样泡得黄灿盛心神荡漾，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停止誊抄了很久，一直盯着Nichkhun认真誊抄的模样发呆。
“没有，只是看你看得入迷了。”
黄灿盛害羞地赶紧低着头抄起来，这样直白的解释会不会显得自己的形象更加糟糕了？Nichkhun轻轻地笑声从对面传过来。
“我已经抄好一份了。”
面前出现了一份誊写工整的文献史笔记。黄灿盛拿起来，反复看了几遍，不禁赞叹。
“抄的真棒，把它给Jay.P当作他的那份真不值得。”
Nichkhun对这表扬很受用，他的脸颊上同样出现了红晕。
“真的吗？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
“当然，没有对比怎么可能有结果？”黄灿盛凑过来，举起自己抄的那份放在一边，顿时形成鲜明的对比，“你看，相比我的就差了好多，是吧。”
Nichkhun探过头看了一会，也跟着笑起来，他点头认同。
“的确是，灿盛，你的笔迹看上去更幼稚些。”
“是啊……不像你，一出生就很优秀。”
Nichkhun的笑容忽然消失了。黄灿盛注意到这一点，他紧张地看着Nichkhun手舞足蹈地解释起来。
“抱歉，我不应该这样说，如果让你不高兴，我向你道歉。Nichkhun，你不要不高兴……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写的真好，我就算再怎么练都很难到这样的程度。”
“你很在意我的情绪？”Nichkhun有些迟疑地问道，他的眼神充满不解。
“当然，我要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让你不高兴的话，就是我的错。”
“我的高兴……不高兴……对你很重要？”
“很重要。”黄灿盛坚定地看着Nichkhun，“因为我们是朋友。我怎么可能让你不高兴而我独自高兴？”
“朋友……”Nichkhun有些痴迷地念着这个词语，过了一会，他又笑起来，“灿盛，放心。我没有不高兴。只是，你刚刚说错了一点，我有点不知道该不该纠正你。”
“什么地方？”
“我们，并不是一开始就什么都会的。”
“啊？”黄灿盛有些惊讶听到这样的事情，他大张着嘴看着Nichkhun，对方的神情很真诚，并不像是在欺骗他。
“我们虽然出厂之前，会在智能芯片里输入很多需要的程序代码，但是我们还装有另外一个程序叫做——‘自我校正’。这个程序在我们被激活后启动，可以使我们在日常的生活中，通过实践校正早期输入的代码或者理论上的偏差与错误。”
“感觉很像我们的‘学习’，就是说，你们也是需要学习与练习的？”
Nichkhun微笑地点点头。黄灿盛看到后，显得更兴奋了。
“这样我的压力就小多了。我以为你们从一开始就很优秀，会有点看不起像我们这样四级乘员，没有什么能力也没有太多前进的空间。就像我，总被人说是‘笨蛋’‘傻瓜’之类的。”
黄灿盛的声音越来越小，这件事，他并不想承认，但事实摆放在眼前就是如此残酷。他不希望被人当做低能的存在，只是，好像怎么努力都没有太多的进步表现。他变得灰心丧气起来，尤其在这么优秀的R型机器人面前，那点他以为早就消失的自卑心从不知名的地方涌了出来，浸泡着他的心苦不堪言。
“灿盛”，黄灿盛听到Nichkhun温柔的呼唤，抬起头面对着忽然放大的Nichkhun的脸，他笑得很温柔，书中曾经出现过的那些描写清风扶月的美景都比不过这个，他这样想到。
Nichkhun停顿了一会，想到了适当的话语，缓缓说道。
“你很棒，可能只是没有找到正确的表达方式而已。也许，换一种可以做得更好。”
“我可能不适合念书。”
“不是只有念书才可以晋升的。”Nichkhun这样安慰他。
听到这样的建议，黄灿盛又有了精神，Nichkhun的话说得不错，并不是只有不断考试刷新自己的成绩分数才能保持自己的四级权限，他可以做点别的其他的，说不定大有作为，还能晋升到想都不敢想的三级。
“谢谢你，Nichkhun。”黄灿盛对这样温柔的安慰很是受用，他看着Nichkhun的眼神有些入迷。
“不用客气。”Nichkhun不太熟练地使用了一些以前不常用的句子，他显得很拘谨。
“你这样自然多了，不像最初遇到时，那么生硬。”黄灿盛肯定道，“你真应该多一些这样的时候，这样才不会被那些讨厌的家伙嘲笑。你明明可以做到很多他们都做不到的事情，却要被他们那么嘲笑，真是太可恶了！”
Nichkhun没有回应灿盛的愤慨，他低头认真地抄起第二份笔记。
终于，在两人的联合努力下，不可能完成的阅读笔记赶在母星时间天明时做完了。黄灿盛还能溜回休息室里小睡片刻。Nichkhun跟他一起走出图书馆，交界区里一片黑暗，Nichkhun阻止了黄灿盛相送的好意。
“你快点回去休息吧。我们有自己的通道，不需要灯光的。”
“哦……”黄灿盛有点失落地点点头，他不好意思地感谢道，“这次没有你的帮助，我可能现在还在痛苦中。让你看到我这么没用的一……”
剩下的话，被Nichkhun突然而来的拥抱拦截了。他有些木讷地被Nichkhun的拥抱圈住，直到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不太自然地环住Nichkhun。
黄灿盛从来没有跟人这么亲密地接触过，更何况现在面对的是一个R型机器人。但拥抱Nichkhun，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触感跟真人一样。Nichkhun的身体表面温度有些高，被他拥抱着好像裹在大暖炉里。在这漆黑的四处通风的交界区里，甚至感觉温暖的热度从皮肤一点一点渗到了心里，他安逸地将脸埋在Nichkhun的肩膀里，发出满足地呼噜声。
过了一会，Nichkhun才松开拥抱，他认真地看着黄灿盛解释道。
“我们的程序里有一条指令，在人类失落不开心的时候，拥抱会让心情变好。灿盛，你现在感觉好一些了吗？”
黄灿盛茫然地点着头，幸好交界区里晚上没有灯，不然他此刻通红的脸就要暴露在Nichkhun面前了。
“那我就离开了。”
“嗯。”
看着Nichkhun背影渐渐融进黑暗里。黄灿盛这才木然地晃荡回1号休息厅，他满脑子都是刚刚Nichkhun拥抱他的景象，连踩到了睡梦中的李俊昊都没有发现。
他直挺挺地钻进睡袋里，两眼圆睁瞪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通通的心跳声告诉他，刚分别不久，他就开始想念Nichkhun。
「Ⅴ」
黄灿盛归结出Nichkhun每周的工作日程：
周一下午负责B舱1号生活区的生活废品处理，周三全天管理图书馆，周五会在1号生活区的模拟野外体育场里清洁卫生。
其余的时间大概都用在了工作区的内勤工作，黄灿盛权限不够，不能深入考察。但掌握到手中的这些，已经足够他偷溜出学习室，跟Nichkhun相处上一会。
最初几次，Nichkhun对于黄灿盛的突然出现惊讶不已，随着相见的次数增多，他也习惯在生活区工作的时间里看到黄灿盛的身影。每回躲在角落里，看到Nichkhun用期待的神情四处张望的模样，黄灿盛便觉得几分欣喜与自豪。
这说明，他与Nichkhun之间的联系有别于其他“星尘号”上的人类乘员与Nichkhun之间的。
“我的文献史考过了。”
黄灿盛用脚将之前归类出的不可回收废品逐个踢进与外界宇宙空间连接的排泄口里。Nichkhun不再阻拦黄灿盛帮他一起处理生活废品，他与黄灿盛都默认了这个工作模式，这样他们可以快速完成清理废品的任务，在Nichkhun下一个工作日程来临之前，有更多可以偷偷休息闲聊的时间。
“真棒，灿盛。那跟你的同伴们庆祝过了吗？”
Nichkhun满面笑容地看着黄灿盛，自从那次在图书馆帮他一起完成文献史读书笔记后，黄灿盛来找他说话谈心的次数越来越多，相处的时间也逐渐变长。他在感到受宠若惊的同时，也担心起黄灿盛的问题来。黄灿盛始终是一个人类，他不像自己并不需要与同类交流太多，或者说，原则上不允许与同类有太多的交流。
黄灿盛如果逐渐脱离了他自己的社会，迟早会被上级发觉并且制裁，那时候，他对黄灿盛的遭遇恐怕只有无能为力地旁观。一个机器人的地位，太低微了。
黄灿盛并没有像Nichkhun那样担心自己的遭遇，他确信只要保证自己的学习进程不拖后，与谁相处，跟谁交友，是他自己的自由。黄灿盛满不在乎地看着远处的1号休息厅，那里人进人出好不热闹，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没有目的的茫然。
“我不需要跟他们说。”他独断地说道，转过头对Nichkhun腼腆地笑起来，“我只想跟你庆祝。你在图书馆里帮我复习了很多内容，我才能考过的。”
“是我应该做的。”Nichkhun虽然依旧担忧黄灿盛的问题，但此刻，强大的数据信息系统归结出的结论是，不宜在此刻说出与庆祝无关的任何话题。他尝试笑得热情一些。
“今晚，有一位高层要过生日，负责厨房的F型会做一些独特的小蛋糕提供到他的生日派对上。我看看，有没有剩余的，可以带出来庆祝你考过文献史。”
就如Nichkhun的信息整合程序分析出来的结果一样，黄灿盛听到会有蛋糕的事情后，显得更加兴高采烈，他迫不及待地期待夜晚时间快点到来。
Nichkhun对黄灿盛的担忧并没有让他久等，就在这闲暇的午后交谈快要结束的时候，废品处理区来了一帮不速之客——Jay.P与他的同党们。他顶着一个夸张的发型，悠闲地走到忽然僵直站立的黄灿盛身边。
“听说，你现在很厉害……”他意味深长地拉长语调，夸张地扭过头指着Nichkhun，大笑道，“只和这个机器人来往了？”
黄灿盛局促地靠墙站着，低头不作回应。Nichkhun紧张地环顾起四周，这群人不像是黄灿盛的朋友，更有可能是来找他麻烦的。通过两眼的图像摄取，与内核的信息比对，他确定此刻正对黄灿盛言语奚落的人，正是黄灿盛偶尔提到的1区霸主，Jay.P。
显然对一个沉默的人说什么都没有意思，Jay.P习惯了黄灿盛沉默的反抗，他挑挑眉转向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Nichkhun。
“嘿，机器人。我是你的命令者，对不对？”
Nichkhun换做一副恭敬的态度，向Jay.P微微鞠躬。
“是的，先生。”
“那我现在命令你，打黄灿盛几拳。”
黄灿盛总算有了反应，他愤怒地瞪着Jay.P，双手紧紧握成拳，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垂在身侧。之后，他认命地闭上眼睛，等待Nichkhun的拳头袭来。“星尘号”上所有的机器人都听命于人类，没有权限区分，没有个人区分。Nichkhun可以听他的，也可以听Jay.P的。
“抱歉先生。‘星尘号’上有规定，人类之间不可以互相攻击，亦不可利用工具互相争斗。同样规定，机器人不可以以任何理由袭击人类。所以您的指令，我不能执行。”
Nichkhun再次鞠躬，面无表情地说道。
黄灿盛意外地看着Nichkhun，他忍不住露出胜利的笑脸。Nichkhun居然可以反抗Jay.P的指令，这显然挫伤了他日益嚣张的锐气。
Jay.P也没有想到自己恶劣的计谋会被面前的机器人轻松击垮，他愣在那里，连身后嗤笑等待看好戏的同党们都噤声沉默起来。片刻，他又恢复了嚣张狰狞的面孔，用鄙夷的语气讽刺起黄灿盛。
“哈哈，果然像他们说的，R型机器人是挺优秀的，已经知道如何反抗人类了？你不要以为有人傻乎乎地跑来说什么想跟你做朋友，你就会变得像个人类。”他凑近Nichkhun，曲起食指，用指节敲了敲Nichkhun左胸，那里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听听，你的外形或者行为，甚至现在的思想再像个人，也不过是个用铁做的机器人！”
Nichkhun沉默着，没有反驳他。Jay.P这才找回了一些信心，他继续嬉笑道。
“你以为我们很愿意搭理你们这种东西吗？只有这个傻瓜，才会想出那些可笑的理论，什么‘想跟机器人做朋友’？你了解他吗？”
他转过头，戏谑地看着黄灿盛因为他的话语而愈加苍白的脸，他知道黄灿盛害怕什么，有些话对黄灿盛来说是禁句，尤其在这个他努力想表现的好一些的机器人面前。但他就喜欢看这些弱小的家伙，在他的玩弄下，痛不欲生的表情。他残忍地笑起来。
黄灿盛看懂了Jay.P的想法，他无力地抗议道。
“你懂什么，Jay……你闭嘴！”
“黄灿盛在人类圈子里混不下去了！”Jay.P神经质地大声说出来，他睁大眼睛欣赏黄灿盛痛苦的表情以及Nichkhun的惊异反应。太有趣了，强烈的兴奋感让他无法停止地继续说道。
“我们都不屑跟他在一起，他就是个没用的笨小子！你以为，跟他做朋友是件很光荣的事情吗？也许对于你们这些卑微的机器人来说，有个人类肯跟你们多说几句话都是件光荣的事情吧！但是我告诉你！黄灿盛是在我们生活中混不下去了！才会找你们这些东西寻求安慰的！哈哈哈哈！”
黄灿盛焦急地想反驳Jay.P的话，他气愤又羞愧，整张脸都变得通红起来。Jay.P说的很对，他的生活现状一点都不好。被这些坏小子们欺负，却无力反击；想努力进步，结果劳而无获。他对生活充满了失望，但这些负面的情绪跟Nichkhun有什么关系，这些不好的一面，他希望可以永远藏在Nichkhun看不到的地方。
现在，却被Jay.P恶意不留情面地揭露在Nichkhun面前。他羞愧地说不出话来，只能低着头忍受这些小霸王们的奚落。
Jay.P很满意打击到了黄灿盛，他跟同党们欣赏了一会黄灿盛垂头丧气的失败模样，昂首挺胸地离开了。
Nichkhun面无表情地看着Jay.P那伙人走远，转过头正想用什么方式来安慰不幸被羞辱的黄灿盛。却看见黄灿盛绷着身体站在面前，他低着头不肯看他的眼睛，身侧的两手握成拳不停地颤抖着。
“你不要把那些人说的话当真。”Nichkhun轻轻地安慰道。
“不，他说的很对。”黄灿盛低着头沉闷地开口，他的语调紧蹙，声线颤抖，像是在极力克制某种感情，“我是一个很没用的家伙。功课做不好，性格也很软弱，总是受他们欺负，被指使来指使去，没有什么朋友，还一事无成。”
“灿盛……”Nichkhun皱着眉，同情地看着陷入自卑情绪里的黄灿盛。
“我知道，我有多不好。我也知道，在你面前，我表现的很不像那个真实生活里的黄灿盛。我……我，没有别的想法，就是有点虚荣心，不想让你看到我那么糟糕的一面。我想在你面前，表现的优秀一些，就好像我一直就是这样优秀的样子……我是有点动机不纯……”
黄灿盛哽咽起来，剧烈起伏的肩膀，透露出他激动难过的情绪。
“但是，他说错了一点。”黄灿盛忽然坚定地抬起头，真挚地看着Nichkhun，他的眼眶挤满了泪水，与整张脸庞一样通红。
“我想和你做朋友，并不是因为觉得你比我还要低等。我想和你做朋友，是因为我觉得你比他们都要优秀。我看到你，就有一点想要自己变得像你一样好的动力。Nichkhun……我没有找你做替代，安慰自己自卑心的想法……我想跟你做朋友……是因为……你真的很吸引我……你真的很优秀，你比他们好太多了……”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没用的那一面……我不想让你觉得，我跟你做朋友是在贪图你什么，或者是利用你……我只是……只是想跟你多一点……”
黄灿盛没有说完的话全部埋在了Nichkhun的肩膀里，他再一次被Nichkhun温柔地拥在怀里。这一刻，他没有忍住眼泪，像个孩子似的在Nichkhun的怀里委屈地哭了起来。
他感觉到Nichkhun在体贴地一点一点顺着他的背，这个动作让他舒服放松。Nichkhun的安慰很温柔，它软软地飘进黄灿盛的耳朵里，好像一个亲密的吻。
“黄灿盛，你比他们都要好。知道吗，你愿意跟我做朋友。你说，我们是平等的。没有什么，比这更好。”
